2009年11月12日

上邪。





何奈與君絕。


我鬆開抓著橋上護欄的手,伸進大衣口袋裡取暖。風驟雨急的荷蘭。




◇ ◆ ◇


自殺沒有那麼嚴重喏,他一再反覆地說。從進門在吧台坐下後便不停地將威士忌往嘴裡送。並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過得順遂,那些卡在中間的人,對,就是somewhere in the middle,該怎麼辦呢?


等,我這麼說,時間過了就敉平了、無所謂了。


萬一不想等呢?如果我不想,再這麼苦下去呢?我不想再忍耐了呢?假如我已經知道,再怎麼樣生命都沒辦法回到最初最美的模樣呢?我想將生命的主導權拿回手裡,而不是等到肉身腐朽的那天依依不捨被迫game over,應該怎麼做呢?


◇ ◆ ◇


這不是自私嗎?自己一個人逃跑!


那麼你告訴我,誰能拯救我?如果沒有的話,又何來對等的我的責任?受苦的時候沒有人能真正幫得上忙,不玩了還得看別人臉色,這難道不是一個組織嚴密的幫會、連離開都要被無止盡抹黑追殺?再者,我的逃跑又影響了誰呢?誰真正擁有過100%的我呢?如果沒有,那何來失去的遺憾呢,如果這不是100%的失去?說到底,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啊,在他自己裡,同時具有1與0-對他自己是1,對別人來說是0。我對別人而言也只是一個趨近於零的小數而已。況且大多數人對於久病纏身或病入膏肓的人都能認同他在自由意志下選擇放棄生命,但對於心理上備受折磨的人卻不能一視同仁,這不是二套標準嗎?你憑什麼,論斷或決定別人的生命!


母親呢?那無邊無際的愛和關連呢?


在我與她肉體分離的時候,剩下的只有留戀而已。她留戀的是那個她曾100%的那個我,但這個分離早就已經出現了,只是被包覆在緜密的關愛和控制裡而已。那個曾經呵護的恩情或是奉養終老的責任,在無法照顧自己的狀況下,又有什麼意義或完成的可能性?


◇ ◆ ◇


你確定,自殺就能得到生命的解答嗎?


我不知道喏,但我知道,就算不自殺,能獲得解救的人沒有一個。這跟生命的長度無關,而是某個辰光裡剎那間通透的體悟。


活下去,確實不見得能找到更好的答案。


嗯。高唱活下去就有希望的人,通常都不曾真正面對絕望。這種對死後未知世界的恐懼以及對現世的依戀,一旦被粉紅色的綺麗幻想包裝,就是使人成癮的迷幻藥。它舒緩症狀,卻只是拖延時間。當我們總算發現自己只是一直在迷宮裡打轉的老鼠、或是人生就也不過是這樣的時候,比起那些中途尋求跳躍式解答的人,又有什麼好自誇的呢?


◇ ◆ ◇


但在很多宗教裡,自殺都是不被赦免的罪!


賽門,或者我該稱呼你彼得,這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竟與我談宗教!宗教如果是世間唯一的解答,那麼何來這許多的宗教?這些以自己方式詮譯世界的人,竟然大言不慚地教別人信仰、厚顏無恥地彼此征伐!我尊重這些人詮釋世界的邏輯,但不表示我認同他們:這些人侈言平等博愛,卻造就了另一種不平等的愛與罰。永生如果只屬於其信徒,那麼我寧在這世間飄盪!


什麼意思?你是想與神同高嗎?


我相信這世間有一個最終的秩序,個體的出現僅是一種偶然。各種宗教以各自的方式接近這終極秩序,並且發掘出特定的的生命邏輯,就像財務裡的技術分析一樣,最終都只是巧合!薩滿教的巫師,難道不就是一群12歲時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狼的男性集合,受到既定的訓練後扮演救世主的分身。這許多宗教裡的「神」,也只是這邏輯裡似是而非、似有若無的規律!服膺這樣的規律使人完整了嗎?沒有,因為它們本身就不完整!當有宗教宣稱它是至真至善至美、是人世的唯一救贖時,它就是在說謊!宗教的本身只是工具,不能成為目的,更不能駕越在人的主體之上!它只能盡其能示現某個角度的人生,卻不應以諸般手段(例如原罪、地獄、業報等)限制人的視野,更不應馴養人為其盲目服務,或是將人綑綁在儀式的十字架上!


如果是這樣,怎麼可能那麼多人相信?怎麼可能存在那麼久?


瞧瞧這在詭辯中的你!存在代表歷史意義,但不代表正確!「存在的」循著軌跡出現,但也會循著軌跡消滅、它不是永恆!


◇ ◆ ◇


那麼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你能提供更好的解答?


沒辦法。很遺憾地,我們處在一個斷裂的時空,既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將往何處。毁滅式的階段轉換使我們無法累積或檢討,更無從從中總結任何有意義的訊息。也就是說,所有的解答,包括宗教,都只是一種猜測而已。這不是線性統計,所以將所有宗教平均之後的解答未必是最逼近的解。而且,所有宗教都不是最正確的解,只有程度的差別。因此自殺或許不能獲得更好的解答,但比起既有的理論,逼近最終解的機率是相同的。


人生的意義很可能是超乎我們現實的言語或邏輯之外的,也就是老子說的「道可道,非常道」:它是混沌,是包容所有的對立,它是0也是1。愈定義它,就錯得愈離譜;以上帝之名傳遞其旨意的同時,上帝即因之而死!


那麼你要如何詮釋你的人生?


孤寂是必然的。不願意接受任何速成的答案,將所有人生的疑問拿回來扛在自己的肩上,必然要感受到巨大且排山倒海而來的孤寂。在還沒發展一套自己的、解釋世間萬物的邏輯之前,必然要常常被這巨大的孤寂突然攫住而停止飛翔。一方面相對萬物而言過於無知渺小,另一方面踽行在人類群體的歷史軌跡之外,存在感必然要不斷地被消磨擠壓劈打粉碎。


無法繼續定義或是對這努力感到無力的時候,除了從這絕路往崖下跳,沒有別的回頭路或選項。超越這些宗教或現世的理哲之後,怎麼可能再回頭找它們的慰藉?


◇ ◆ ◇


瞧你說的,好像對人世都沒什麼眷戀!


和你說的恰恰相反!獨自旅行的人,通常都是無法抗拒對生命的熱愛,想要尋找水晶森林裡唯一的無比聖潔的獨角獸;孤身尋找生命答案的人,就是抵擋不了對生命的執著和渴望,才會停止憶測鍥而不捨、甚至大膽犧牲自己的生命探求源泉。


這麼說來,自殺的人都值得尊敬囉?


這也未必。探求生命終極解的人自殺,但自殺的人未必是探求生命終極解,有些人或許只是為了重新開始的賭客。就像賣冰淇淋的小販被開罰單,但被開罰單的未必都擺攤在路邊賣冰淇淋。不要弄錯我的意思,自殺並非全然可敬可貴,而是應該採取一個更為neutral而indifferent的態度面對這件事。


◇ ◆ ◇


那些愛你的人…


什麼是愛呢?是不是一種控制慾、情慾等諸般感情的綜合體?不要和我談愛,如果連愛是什麼都無法定義。


你也無法定義任何事不是?


嗯。好吧,如果真有什麼在乎我的人,難道不會因為我的永恆的可能性而為我開心?比起我在這人間煉獄裡煎熬?愛的究竟是所佔有我的部份,還是放手去飛的我的全部?從來沒有人能正確無誤地回應我-過多的讓人羞愧牽掛,太少的讓人失落憾恨,而這二者相同的是讓人雋刻心上一輩子、越來越飛不動。結果我們像一群失憶的鳥,在地上互相牽絆蠕動、那裡也去不了。


◇ ◆ ◇


沒有什麼留戀?


原本著手在寫遺書,可寫著寫著發現都是在交待什麼東西要交給什麼人之類的瑣事。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事是一定要被完成的、一定要以我之名被完成的,也就釋然了。不必把緣份看太重,那也只是一種偶然:擲很多次的骰子,機率和只擲一次相同。


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喔,好像有一件。真的麻煩你,謝謝,賽門。你是好人,一直都是。


◇ ◆ ◇


他在小便斗前,右手拉開拉鍊,左手肘撐在牆面,上身前傾額頭貼在左手臂,大口地深呼吸。鬱悶酸苦倏地像海嘯一樣世界末日,金黃黏稠惡臭半固態液體普天同慶。小便亂灑後,他欽崇叩首在地。阿彌陀佛哈利路亞阿拉,滿天神佛還有鑽戒金條,哈哈一笑揮揮手什麼都不要。


◇ ◆ ◇


我將他的骨灰緩緩地從白色Erasmus bridge倒進Nieuwe Maas河裡,不遠處彷彿他一個人穿著K牌黑色風衣的身影拉得很長,與橋影疊在一起。不知道他在三十歲前夕、獨自一個人在歐洲旅行是什麼心境?這時候我才發現他有一大部份的生命是我不了解的-在陌生的地方做一個陌生的人。他左邊眉間的疤痕、被卡車碾過般的心以及晦暗的獨白,像是詛咒黏附在他科學怪人般的形體。因為來到這個他存在過的場景,我離他更近一點,卻也同時更遠了一點。


高雄前鎮愛河、台北社子淡水河,這是第三處,也是最後一個地點。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不喜歡宗教科儀,只想緩緩漂動、流進只對他有意義的回憶長河。他的血肉任人取用,直到那顆赤裸的心燒炙成灰炭;記得所有愛過的人卻期盼著被徹底遺忘,無懼從容地飛昇地獄或墮落天堂。


◇ ◆ ◇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而後,天地合。




4 則留言:

Yiuchun 提到...

你寫了

Simon 提到...

我寫了

無法顯示網頁 提到...

新年快樂~

belfry 鐘樓 提到...

無趣~逃避~解脫??這就是自殺嗎?

新年快樂 ~ 2010 也請再多多指教 ^^

再此祝福今年心想事成,萬事皆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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